當對立本身就是收益:政黨究竟在玩什麼賽局?
最近在思考賽局理論時,我開始重新審視台灣近年的政黨政治。
我一直對民進黨的某些選舉策略感到困惑。從 2018 年姚文智參選台北市長,到 2025 年的大罷免,再到近期圍繞沈伯洋的「洋流」現象,我似乎反覆看到一種相似的政治動員模式:強調敵我對立、激發支持者的情緒,將選舉塑造成一場必須投入的政治戰鬥。
至少在我的主觀感受裡,這種動員有時甚至帶著某種悲壯的色彩。
我不喜歡這種政治文化。但讓我困惑的並不只是它造成的對立,而是其中看似不合理的策略選擇。
如果這種方式會激怒中間選民,甚至提高對手支持者的投票意願,為什麼政治人物仍然反覆採用?
一開始,我以為這可能只是對選情的錯誤判斷。但後來我想到另一種可能:
也許我們從一開始,就假設錯了他們的效用函數。
我已經不太想投票了
我對政黨政治的興趣正在逐漸消失。
上一次選舉,我沒有去投票。
這不代表我完全沒有政治立場,而是我越來越不願意把時間和情緒投入政黨之間的競爭。我不喜歡那種必須選邊站、必須表現出忠誠,甚至必須對某些人懷抱敵意的政治氛圍。
但我最近發現一件有些矛盾的事。
如果我的選區出現某種讓我極度反感的政治動員,我反而可能因此重新走進投票所。不是因為我突然支持某個政黨,而是因為我想反對另一個政黨的作法。
這讓我想到,政治宣傳不只會激發支持者的投票意願,也可能喚醒原本不打算投票的反對者。
對一個政治冷感的人來說,選舉本來是一件不值得花時間的事。但當某種政治操作讓人感到憤怒,投票本身便可能產生一種表達反對的價值。
那些看似激勵支持者的政治口號,是否同時在替競爭對手動員選民?
如果是這樣,為什麼還要使用它們?
為什麼要打一場可能輸掉的選戰?
我想到兩個例子。
2018 年台北市長選舉,民進黨自行提名姚文智,最後他取得約 24.4 萬票、約 17.3% 的得票率,排名第三。這場選舉最終由柯文哲勝出。
另一個例子是 2025 年的大罷免。兩波投票後,31 名國民黨立委的罷免案全部未通過。
這兩件事的制度背景不同。前者是政黨提名的選舉,後者涉及公民團體、政黨與不同的政治參與者,不能把兩者當作同一套指揮系統的產物。
但它們讓我想到同一個問題:
如果一場選戰在當次選舉中沒有成功,它是否仍然可能替政治組織創造其他收益?
我想到一個有些殘酷的比喻:獻祭。
某些政治運動在我眼裡,彷彿不只是為了贏得某個職位,而是在透過激烈對抗,喚醒支持者的戰鬥意志。即使最後失敗,也可以留下悲壯的記憶、更加清楚的敵我界線,以及下一次繼續戰鬥的理由。
重點不是猜測誰有沒有預謀犧牲候選人,而是:
如果一場失敗也能產生政治動員收益,那麼失敗就不再等於零報酬。
勝選可能不是唯一的 payoff
先建立一個簡單的模型。
假設某個政黨參與選舉的效用,不只取決於當次勝負,還取決於選舉結束後留下多少動員能量。
其中:
- :當次選舉的預期收益。
- :選戰結束後的動員資本。
- :選戰成本。
- :政黨對未來動員資本的重視程度。
這裡最重要的是 。我暫時稱它為 Mobilization Capital,動員資本。
它不是單純的支持率,也不只是某次選舉得到多少票,而是政治組織能否持續讓支持者關注政治、參加活動、捐款、協助宣傳,並在未來選舉中再次動員。
動員資本可能具有延續性。一次選舉建立的組織網絡、支持者認同和政治參與習慣,不一定會在開票結束後立刻消失。
而我的核心假說是:
政治對立本身,可能就是累積或維持動員資本的一種手段。
我們可以進一步假設:
其中:
- :既有動員資本的延續。
- :政治對立的強度。
- :選戰造成的失望與疲勞。
- :不同因素的影響程度。
我想研究的是,什麼條件下:
也就是政治對立帶來的動員收益,超過失敗和疲勞造成的消耗。
如果這個條件成立,那麼一場選舉即使失敗,也可能留下正面的動員資本增量。這不需要假設政治人物刻意求敗,只需要假設他們認為持續動員支持者具有未來價值。
如果對立能創造收益,對立性口號就可能成為理性選擇
現在假設政黨有兩種選戰策略:一種是溫和宣傳,主要爭取中間選民;另一種是高度對立的宣傳,主要激發支持者的認同與參與意願。
令兩種策略分別為:
如果只考慮當次選舉,高對立性宣傳可能不是較好的選擇。它雖然增加核心支持者的投票意願,卻也可能激怒反對者,甚至使部分中間選民轉向。
但是,在包含動員資本的模型裡,兩種策略的效用差異是:
即使:
只要:
高度對立的策略仍然可能提供較高的總效用。
某個政治口號即使降低了當次選舉的預期收益,也未必是決策者眼中的錯誤策略。
這讓我想到近期圍繞沈伯洋的政治宣傳,以及「你的市長」這個口號。
我看到「你的市長」時,第一反應其實不是親切,而是一種帶有預設意味的宣示。這不一定是設計者原本想傳達的意思,但政治訊息的效果也不完全由設計者決定。
我真正感興趣的是:如果競選團隊知道某種口號可能同時獲得支持者喝采與反對者反感,是否仍可能因為前者的長期動員價值而偏好它?
在剛才的模型裡,答案是可能的。
失敗也可能被轉化成政治資產
一般人可能認為,一場激烈的政治運動如果失敗,支持者就會失望,動員能量也會下降。
但失敗本身也需要被解釋。
同樣一場失敗,可以被解讀成策略錯誤、民意不支持,也可以被解讀成己方遭到強大對手擊敗,因而必須更加團結。
對某些支持者而言,失敗可能造成疲憊、退出政治參與;對另一些支持者而言,失敗可能強化集體認同,甚至增加下一次投入政治行動的意願。
因此,政治動員可能形成一種循環:
如果支持者開始認為政治領導者反覆浪費他們的時間與熱情,這個循環也可能反過來消耗動員資本。但如果失敗的政治記憶被轉化成更強烈的集體認同,它就可能成為下一場選戰的投入。
這才是我所說的「獻祭」想表達的意思:失敗可能不只是損失,也可能是可以被政治組織重新運用的資產。
但對立也會滋養對手
前面的模型只考慮發動對立宣傳的政黨。現在把另一個政黨加進來。
假設 A 採用高對立性宣傳,成功激發自己的核心支持者。可是政治宣傳不只會被支持者看到,它也會被反對者,以及原本不打算投票的中間選民看到。
於是可能出現:
其中:
- :A 因宣傳而增加的選票。
- :B 因反向動員而增加的選票。
A 的相對得票增量就是:
如果:
那麼 A 的宣傳雖然成功動員自己,卻讓競爭對手獲得更大的相對得票收益。
這讓我想到自己的狀況。
我原本不打算積極參與政黨政治,但某種對立宣傳可能激起我的反感,使我重新產生投票意願。如果我真的因此投票,那麼對我產生動員效果的,反而是我所反感的政治陣營。
這是一種特殊的反向動員。
當然,反感某個政黨不等於一定把票投給它的主要對手。選民還有其他選擇。但對競爭陣營而言,原本不參與政治的人因反感而重新參與,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策略外部性。
兩個政黨可能同時從對立中獲得收益
現在我們回到賽局理論。
假設兩個政黨 A、B 都可以選擇溫和宣傳或高度對立宣傳。
A 特別重視自身長期動員資本;B 則能夠從 A 的高對立性宣傳所造成的反向動員中受益。
為了展示這種情況,我設計一個 2×2 normal-form game。每個格子的數字依序是 A、B 的效用。數字純屬假設,用來說明一種可能的策略結構。
| A\B | B:溫和 | B:對立 |
|---|---|---|
| A:溫和 | (3, 3) | (1, 4) |
| A:對立 | (4, 5) | (2, 2) |
這個矩陣設定 A 採取對立宣傳時,會因長期動員資本得到收益;B 面對 A 的對立宣傳時,溫和策略反而能承接較多反向動員。
現在分析 best response。
對 A 而言,當 B 選擇溫和,A 選對立得到 4,選溫和得到 3;當 B 選擇對立,A 選對立得到 2,選溫和得到 1。
因此,對立是 A 的嚴格優勢策略。
對 B 而言,當 A 選擇溫和,B 選對立得到 4,選溫和得到 3;當 A 選擇對立,B 選溫和得到 5,選對立得到 2。
因此,B 的最佳回應取決於 A 的選擇。
最後,這個賽局唯一的純策略 Nash equilibrium 是:
也就是 A 採取對立策略,B 採取溫和策略。
A 因為重視長期動員而持續製造政治對立,B 卻可能透過承接反向動員獲得更高的效用。
兩個政黨都沒有偏離自身最佳回應的誘因。
如果換一組 payoff,讓 B 也非常重視自身核心支持者的長期動員,那麼雙方同時採取對立策略的 也可能成為均衡。雙方互相攻擊、互相動員支持者,也互相替對手創造動員素材。
政治對立因此可能持續存在,不是因為雙方不知道如何停止,而是因為單方面停止未必符合各自的利益。
但是,我們真的知道政黨在最大化什麼嗎?
從外部觀察,一場激烈但失敗的政治運動,可能有幾種不同的成因。
第一種,是決策者確實重視長期動員,因此願意承擔短期選舉風險。
第二種,是決策者受到黨內基層與核心支持者的壓力,即使原本偏好溫和策略,也無法輕易改變路線。
第三種,是決策者真心相信激烈動員能夠帶來勝利,卻因為接收到的資訊存在偏誤,低估了反向動員的效果。
這三種情況可能產生類似的政治行為,但背後的賽局不同:一種涉及長短期效用的取捨,一種涉及政黨內部的策略互動,另一種涉及不完全資訊與信念更新。
而且政黨不是單一理性玩家。中央、候選人、基層組織與支持者,未必具有相同的利益。
這讓我想到一個比「誰設計了獻祭」更有意思的問題:
如果一個政治組織的內部獎勵機制偏好激烈動員,它是否可能反覆產生看起來像獻祭的選戰?
即使沒有人刻意設計犧牲,只要高度對立的行為持續得到回報,類似的選戰仍可能不斷出現。
對立究竟滋養了誰?
我對民進黨近年某些選戰操作的反感,來自我認為它們過度依賴政治對立,卻未必能提出相稱的治理願景。
但透過這次討論,我發現自己可能一直用錯誤的方式理解這些選戰。
如果只把勝選視為收益,某些激烈、甚至看似不利於當次選舉的政治操作,確實令人費解。
可是一旦把長期動員資本納入效用函數,策略的合理性就可能改變。
政治對立不再只是選戰的副作用,而可能是一種組織資源。
失敗也不再必然意味著一無所獲。只要政治運動能夠留下足夠的認同、組織與參與意願,即使當次選舉失敗,也可能具有未來收益。
但政治對立不是任何一個政黨能夠獨占的資源。
當一方透過激烈宣傳凝聚自己的支持者時,也可能讓原本沉默的反對者產生參與意願。
甚至像我這樣已經對政黨政治失去興趣的人,都可能因此被重新拉回選舉。
這就形成了一個奇特的賽局。
一個政黨可能理性地選擇激化對立,因為它重視長期動員;另一個政黨也可能理性地接受這種對立,因為它能從反向動員中獲得選票。
雙方未必在追求相同的收益,卻可能共同維持同一種政治環境。
而我原本以為,民主選舉的競爭應該迫使政黨不斷爭取更多選民,進而改善自身的政策與治理能力。
可是,如果政治對立本身就能產生動員收益,那麼民主競爭是否也可能獎勵那些最擅長維持敵我界線的政治組織?
當政治對立從選舉的成本變成一種收益,對立就不再只是需要解決的問題,而可能成為值得維持的資產。
這讓我想到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問題:
如果兩個政黨都能從政治對立中獲益,那麼究竟還有誰有誘因讓對立結束?
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10 月 14 日與 ChatGPT 的討論。文中的效用函數與賽局模型均為思想實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