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onk · 思想筆記

如果世界由不負責任的人掌握權力,我怎麼避免承擔他們造成的損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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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一連串 Codex/ChatGPT App 的問題,讓我開始思考一件比軟體品質更大的事。

我喜歡 OpenAI 的模型,也曾經非常喜歡 ChatGPT 的服務。我在這個系統裡累積了大量對話、工作流程,甚至與 AI 一起建立了改善日常生活的方法。但這段時間,我反覆遭遇功能故障、介面退化與難以預測的產品行為。iOS 上一個「跳到底部」的按鈕,幾個月前不能正常使用,幾個月後再試,仍然不行。更嚴重的問題會讓工作中斷、讓我反覆測試,甚至把原本應該睡覺的時間吃掉。

Tibo 在社群上的公開表現,成了我憤怒的一個出口。我不喜歡那些熱鬧的宣傳和額度重置活動。但仔細想想,如果 Codex App 的品質讓我滿意,我並不會因為他在 X 上發什麼文而討厭他;如果我根本不使用 OpenAI 的產品,我也不會只因為一個人在社群上愛出風頭,就對他產生那麼強烈的反感。

所以我的問題不是「為什麼有人喜歡作秀」,而是:當產品品質持續影響許多使用者的時間和生活時,誰應該為這些後果負責?

我知道,外部使用者無法從幾個 bug 推導出某位主管在內部究竟做了哪些決策,也不能直接斷定他不在乎使用者。但從使用者的角度,我所承受的代價是真實的。團隊也確實曾公開承認桌面 App 初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,並宣布修正。承認和修正值得記錄;可是對仍在遇到問題的人來說,它們並不能自動抹除損失。

我前一天曾在 Reddit 用大量未結 issue 質疑產品品質。後來意識到,issue 數量本身不是好證據,因為誰都可以開 issue,也確實有品質很差的回報。但有其他使用者說,他們也受同樣的 bug 困擾很久。這提醒我,更值得問的不是總共開了多少張單,而是哪些問題可重現、持續多久、影響多少人,以及長期沒有解決的原因。

同一個位置,兩種完全不同的賽局

從這裡,我和 AI 的討論逐漸離開軟體,走向管理與權力。

有些人可能把取得權力當成目的。他們擅長爭取支持、經營形象、建立人脈,或在組織裡向上攀升。另一些人則可能把權力當成工具。他們想解決問題、帶領團隊、改善制度,但也清楚知道,自己的錯誤會讓多少人承擔代價。

我想到「欲戴皇冠,必承其重」。皇冠的重量,難道只有掌權者自己的辛苦嗎?一個管理者的決策可能使成千上萬的人各自損失一點時間、金錢或生活品質。這些分散在別人身上的損失,也應該算進皇冠的重量。

但如果有些人只把爬到頂點視為勝利,把治理當成附帶工作呢?

設計一個最簡單的 2×2 賽局

我想刻意設計兩個不對齊的效用函數,看看兩個人是否可能在同一套制度裡,各自理性地玩著不同的遊戲。

假設 A 和 B 爭取同一個職位,各有兩種選擇:

  • P(Power):主要把時間投入競選、形象與人脈。
  • G(Governance):主要把時間投入理解問題與準備治理。

這是思想實驗,不是說現實中競選能力與治理能力必定互斥。為了看清誘因,我先假設兩人每次只能把主要資源放在其中一項,選擇任一策略的成本都為 1。

再設定一個對 P 有利的選拔制度。兩人選相同策略時,勝出機率各半;一人選 P、另一人選 G 時,P 有 80% 的勝算:

pA(sA,sB)={0.8,(sA,sB)=(P,G),0.2,(sA,sB)=(G,P),0.5,sA=sB. p_A(s_A,s_B)= \begin{cases} 0.8, & (s_A,s_B)=(P,G),\\ 0.2, & (s_A,s_B)=(G,P),\\ 0.5, & s_A=s_B. \end{cases}

其中 pAp_A 是 A 勝出的機率,pB=1−pAp_B=1-p_A。數字完全是假設,只是為了展示邏輯。

假設採取 P 的勝出者,治理品質指數為 2;採取 G 的勝出者,治理品質指數為 8。我用 q(P)=2q(P)=2、q(G)=8q(G)=8 表示。這不是任何真實人物的評分。

整場競爭的預期治理成果為:

W(sA,sB)=pA(sA,sB)q(sA)+[1−pA(sA,sB)]q(sB). W(s_A,s_B)=p_A(s_A,s_B)q(s_A) +[1-p_A(s_A,s_B)]q(s_B).

現在讓兩人追求不同目標。A 只在乎權力帶來的個人報酬,勝出可得 10;B 則在乎整體治理結果,即使自己沒勝出,也在意勝出者會如何治理:

UA(sA,sB)=10pA(sA,sB)−1 U_A(s_A,s_B)=10p_A(s_A,s_B)-1 UB(sA,sB)=W(sA,sB)−1 U_B(s_A,s_B)=W(s_A,s_B)-1

這就是刻意設計的 payoff misalignment:A 最佳化自己取得權力的機率,B 最佳化治理成果。 雙方效用單位是各自定義的,不能直接說某一格 A 的 7 比 B 的 2.2「幸福更多」。

代入假設後,得到以下 payoff matrix。每格依序是 (UA,UB)(U_A,U_B):

A 的選擇 \ B 的選擇B 選 P:爭取權力B 選 G:準備治理
A 選 P:爭取權力(4, 1)(7, 2.2)
A 選 G:準備治理(1, 2.2)(4, 7)

例如 A 選 P、B 選 G 時,A 有 80% 的機率勝出,所以:

UA(P,G)=10(0.8)−1=7 U_A(P,G)=10(0.8)-1=7 W(P,G)=0.8(2)+0.2(8)=3.2 W(P,G)=0.8(2)+0.2(8)=3.2 UB(P,G)=3.2−1=2.2. U_B(P,G)=3.2-1=2.2.

同一個 Nash equilibrium,不同的「勝利」

現在不需要猜測人格,只需要看最佳回應(best response)。

對 A 而言,若 B 選 P,自己選 P 的報酬是 4,選 G 只有 1;若 B 選 G,自己選 P 得 7,選 G 得 4。因此 P 是 A 的嚴格優勢策略。

對 B 而言,若 A 選 P,自己選 G 的報酬 2.2 高於選 P 的 1;若 A 選 G,選 G 的 7 又高於選 P 的 2.2。因此 G 是 B 的嚴格優勢策略。

所以,這個簡化賽局唯一的純策略納許均衡為:

(sA∗,sB∗)=(P,G) \boxed{(s_A^*,s_B^*)=(P,G)}

在這個均衡裡,A 以 80% 的機率勝出,預期治理成果卻只有 W(P,G)=3.2W(P,G)=3.2。如果兩人都投入 G,治理成果本可達到 W(G,G)=8W(G,G)=8;但對 A 而言,只要 B 選 G,自己從 G 改選 P,就能把個人報酬由 4 提高到 7。因此 (G,G)(G,G) 不是這組效用下的均衡。

沒有人必須犯下推理錯誤,結果也可能對受治理者不利。 這並不證明現實中「不負責任的人比較容易上位」,只是展示:當制度獎勵的行為和治理品質脫節時,理性的個人選擇未必帶來好的公共結果。

更深一層:他們可能連棋盤都看得不同

但剛才的 normal-form game 還是太整齊了。分析者知道雙方的效用函數,雙方也被假定理解同一套行動與結果。

我想到圍棋。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棋盤前,一個專注於上方的攻防,另一個卻在思考下方的死活。對方每一步在自己眼裡都可能不可理喻,因為雙方注意的局部、判斷好壞的尺度,甚至理解整張棋盤的方式都不同。

不只是 payoff 不對齊,而是對賽局本身的認知也可能不同:A 以為人人都想贏得職位,因此把 B 的治理準備視為不懂競爭;B 以為競爭是為了取得治理權,因此無法理解 A 為何把大部分精力放在聲望上。

這更接近 hypergame(超賽局) 的視角:參與者可能對策略、結果,以及彼此究竟在追求什麼,有不同的主觀模型。不過,效用函數不同本身還不等於超賽局;還要進一步引入對彼此目標與情勢的認知差異。

而且還有一個在 2×2 表格裡看不見的人:因為責任太重、根本不願意入場競爭的人。若參選還要承擔額外的預期負擔 hih_i,他會不會在賽局開始前就選擇退出?

Uienter−hi<Uioutside⟹不參與競爭。 U_i^{\mathrm{enter}}-h_i < U_i^{\mathrm{outside}} \quad\Longrightarrow\quad \text{不參與競爭。}

這只是一個待探索的參與條件,不是已經證明的社會規律;但它提醒我,公平的競爭程序,也可能只是在一群已經經過不對稱自我篩選的人之間進行。

第三個人的效用函數:我為什麼不能用腳投票?

在 A 與 B 的 payoff matrix 裡,最明顯被忽略的人,其實是我這個受治理者 C。

假設我在乎的就是實際治理品質。如果留下來,我承受的是:

UCstay=W(sA,sB). U_C^{\mathrm{stay}}=W(s_A,s_B).

如果有另一個供應商或制度,我改用它所能得到的品質是 QaltQ_{\mathrm{alt}},而搬遷、學習、資料整理等轉換成本是 kk,那麼:

UCexit=Qalt−k. U_C^{\mathrm{exit}}=Q_{\mathrm{alt}}-k.

因此,即使替代品本身更好,也只有在下式成立時,退出才比較划算:

Qalt−k>W(sA,sB). Q_{\mathrm{alt}}-k>W(s_A,s_B).

例如在上面的均衡裡,W=3.2W=3.2。假設另一個服務的品質是 6,但轉換成本是 4,退出後的淨報酬只有 2,反而低於留下來的 3.2。於是我可能在明明不滿意的情況下,仍然理性地選擇留下。

這讓我想到 OpenAI。我喜歡模型的品質,也曾喜歡 ChatGPT 的服務,累積了許多對話與工作流程。過去的訂閱費與時間是沉沒成本,不應單獨決定未來的選擇;但要在未來遷移資料、重建流程、失去部分功能,那是真實存在的轉換成本。

換到政黨政治又更加棘手。我可能認同 A 黨的政策方向,卻不信任它的治理能力;我可能承認 B 黨擁有比較好的治理人才,卻不同意它想達成的目標。治理能力不是獨立於治理方向之外的萬靈丹。 而且,我可以投反對票,卻不能因此免於受當選者政策影響。

上述退出模型還把社會簡化成能自由更換的商品。現實裡,退出的選項可能根本不存在;退出的成本也可能高到難以承擔。

如果改變制度誘因,均衡也會改變嗎?

假設 A 的個人報酬不再只取決於是否掌權,也取決於他自己當選後的治理成果。令 β≥0\beta\geq 0 代表這項績效獎勵的強度:

UA(β)=10pA−1+β pAq(sA). U_A^{(\beta)} =10p_A-1+\beta\,p_A q(s_A).

當 B 選 G 時,A 如果仍選 P:

UA(β)(P,G)=7+1.6β. U_A^{(\beta)}(P,G)=7+1.6\beta.

A 如果改選 G:

UA(β)(G,G)=4+4β. U_A^{(\beta)}(G,G)=4+4\beta.

因此,只要:

4+4β>7+1.6β⟺β>1.25, 4+4\beta>7+1.6\beta \quad\Longleftrightarrow\quad \boxed{\beta>1.25},

A 面對選 G 的 B,就會寧願投入治理。在這個假設下,B 仍偏好 G,因此 (G,G)(G,G) 也會成為均衡。

這顯示制度誘因的改變,在模型裡可能改變掌權者的最適策略。但現實世界的治理品質難以測量,績效指標也可能被操縱,所以不能把引入 KPI 或問責機制直接當作問題已解決的證明。

我並沒有因此得到答案。它只讓問題變得更清楚:如果選拔、個人報酬與受治理者的損失彼此不對齊,我究竟該改變誰的 payoff、改變制度,還是尋找退出的路?

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

那麼,乾脆退出呢?

我可以使用本地 LLM、自建服務、備份資料,減少單一平台對我的控制。但我仍然依賴硬體、電力、網路與其他人的勞動。退出一個系統,只是進入了其他系統。

這不就是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」嗎?

也正是在這裡,我們的對話走向一個看似遙遠的問題:加入沙門的行列,是一種解法嗎?

沙門的出離或許提出了另一種策略。若權力、地位、財富與認同不再是我非追不可的東西,他人是否也就少了一些支配我的籌碼?

這和自建系統很不一樣。後者試著增加自己的控制能力,前者則試著降低自己對某些事物的依賴。

但出家也不是神奇的退出按鈕。修行者仍然需要食物、住所和其他人的支持,僧團本身也可能出現權力與管理問題。更何況,修行若只能讓受傷害的人學會不生氣,卻絲毫不碰造成傷害的制度,那豈不是再次把成本轉嫁給受影響的人?

另一方面,即使我成功要求一個平台改善品質,或讓某個管理者付出代價,我也不會因此獲得一個完全不受他人決策影響的人生。

我還沒有答案

這場討論沒有得出結論,我也不想假裝已經找到答案。

我仍然會因為糟糕的產品管理而生氣,仍然希望掌權者承擔應有的責任;我也仍然希望保留自己重視的工具、社會關係與生活,而不是為了避開他人的錯誤,把所有東西都放棄。

所以問題暫時停在這裡:

如果人的生活注定與他人的決策交織,而權力又不一定落到負責任的人手裡,那麼我究竟該努力改變制度、建立退出的能力,還是重新思考哪些東西值得自己依賴?

也許這三條路並不互斥。但它們之間要如何取捨,我目前還不知道。


本文整理自 2026 年 10 月 10 日與 ChatGPT 的對話。文中的 A、B 是用於思考的假想人物,不是對任何現實人物的心理診斷;對特定產品與管理者的批評是使用者經驗與觀點,不代表已查明內部責任歸屬。本文保留討論的未完成狀態。

AI-assisted: ChatGPT